从假新闻看媒体”消息源”的使用

　　一、事件经过
　　2004年10月27日，《青年参考》刊登了一则“新闻”：《美国<洛杉矶时报>10月4日美国50州高等教育联盟评选——中国最受尊敬大学及校长排行榜》：美国《洛杉矶时报》10月4日，首届中国最受尊敬中国大学及校长由美国50州高等教育联盟（全美高等教育联盟）进行问卷调查产生。本次调查共发放问卷8万份，收回有效问卷5万份。本次活动是国际社会首次对中国高等院校及校长个人魅力进行的一次名誉测评。中国私立大学首次进入前10名，该所私立大学西安翻译学院位于中国西部，在校学生4万名，是中国最大的私立大学。
　　该新闻还罗列了“中国最受尊敬大学排行榜（前10位）”和“中国最受尊敬大学校长排行榜（前10位）”。《青年参考》这则消息（下文将此新闻称为“假新闻统稿”）电头标明消息来源是“洛杉矶时报”。次日，新华网、人民网、新浪网、搜狐等各大网站均以《青年参考》为消息源转载，这则“新闻”传遍了中国。
　　11月4日，《科技日报》在一篇广告味十足的“国内要闻”《中国民办教育成果引起国际重视》中称，西安翻译学院院长丁祖诒获“由美国50州高等教育联盟授予的‘最受美国高等院校尊敬的中国民办大学校长’”。这则新闻的来源是“本报讯”。
　　11月5日，《新华每日电讯》也以“本报讯”的名义刊登了这篇“假新闻统稿”，但删去了《洛杉矶时报》。题为《美国评出最受尊敬的中国大学中国民办大学西安翻译学院位居前10名》。只是把“假新闻统稿”中那条消息中的“私立大学”换成颇具中国味的“民办大学”。
　　11月9日，《人民日报》（海外版）以《西安翻译学院境外受好评》为题登载了“假新闻统稿”，也删去了《洛杉矶时报》，并且作了与《新华每日电讯》第一段同样的些许改动。仍然是“本报讯”。
　　11月11日，《法制日报》登出《美国评出最受尊敬的中国大学中国民办大学西安翻译学院榜上有名》，删去了《洛杉矶时报》，消息来源也是“本报讯”。内容则是和《新华每日电讯》完全相同的“假新闻统稿”。
　　就这样，从10月底到12月，这则假新闻或以专版或以消息的形式出现在全国众多报纸上。当这则假新闻以讹传讹的时候，对它的揭露则沿着另一条途径展开。
　　11月8日，方舟子在搜狐“方舟子打假”专栏发文《追踪“美国选出中国最受尊敬大学及校长排行”假新闻》，首次披露这是一条假新闻。方舟子找出了所谓《洛杉矶时报》英文原文的诸多语法错误，认定这是一则假新闻。其后，他又陆续发表了《西安翻译学院院长丁祖诒的国际玩笑》、《西安翻译学院排名骗局的新证据》，指出颁奖机构“美国50州高等教育联盟”子虚乌有等漏洞。另外，他又向《洛杉矶时报》工作人员核实，得到《洛杉矶时报》工作人员Janet teDe an的答复：“这个关于某个联盟做了一次调查提名中国顶级大学的加框文字，的确是一个付费广告，而不是由《时报》记者或其他任何记者根据调查而得的事实所写的文章。”①
　　11月8日，《人民日报》下属的《环球时报》发表该报驻美国特派记者唐勇的文章《中国最受尊敬大学及校长排行榜，哪来的？》，记者查阅了10月4日的《洛杉矶时报》，却找不到这篇报道的原文。记者还拨打了联邦教育部的电话，证实没有“美国50州高等教育联盟”这个机构。
　　11月26日，《北京青年报》下属的《法制晚报》刊登消息《洛杉矶时报证实中国最受尊敬大学排行榜是广告》，同样通过向《洛杉矶时报》广告部工作人员以及加州负责高等教育管理的有关人士核实，证实这是一条假新闻。
　　海外部分中文报纸也分别通过向《洛杉矶时报》广告部和加州政府两方面核实，得出这是一条假新闻的结论。
　　也许是欲盖弥彰，西安翻译学院在其网站上“转载”的《中国青年报》专版中有10月4日《洛杉矶时报》的局部扫描图片。从该图片可见，所谓获奖“报道”就排列在和其大小相同的销售门窗的广告和治疗糖尿病的新药试验广告的上面。
　　直到12月10日，教育部澄清所谓“中国最受尊敬大学及校长排行榜”是付费广告，这则假新闻才算盖棺论定。
　　二、媒介的消息源
　　使用回顾这场假新闻闹剧，参与其中的新闻媒体可以分为三类，分别为造假者、报假者和揭露者。对三类媒体作个比较，可以发现一个有趣的现象：它们在消息源使用上大相径庭。造假者突出消息源，报假者隐匿消息源，揭露者核实消息源。在消息源使用上为什么会有这样的区别？这一现象和假新闻的产生有何关系？媒体应当在这个事件中吸取什么教训？这是本文要着重探讨的问题。
　　1.造假者突出消息源
　　西安翻译学院是这起假新闻事件的始作俑者现在看来已经没有疑问。西安翻译学院在《洛杉矶时报》做了广告以后，出口转内销，到国内冒充《洛杉矶时报》的新闻报道，以达到自我宣传的目的。但这则假新闻能被报道，西安翻译学院需要有与其合作的媒体。《青年参考》是国内最先报道该假新闻的传统媒体，虽然无法肯定《青年参考》是与西安翻译学院合谋的造假者。其实早在同年10月20日，“择校网”和福建师范大学外国语学院网站就已刊登了这则假新闻，内容和后来的《青年参考》一样，两个网站都注明消息源为《洛杉矶时报》。可以肯定的是，杜撰这则假新闻的人有意强调了《洛杉矶时报》。西安翻译学院在《洛杉矶时报》上登广告的目的，原本也就是为了日后利用《洛杉矶时报》做幌子。
　　造假者突出消息源，是利用了《洛杉矶时报》这一美国大报的公信力。在传播环境中，传播者予以控制的典型变量之一，就是对信息来源的选择。根据对日复一日的许多传播宣传的例子判断，人们似乎更相信，正确的信源可以增加所要传播的消息的可信度。②选择有效信息来源说出自己观点或推销自己产品的做法，其实就是采用证词材料表示高可信度的重要宣传技巧。霍夫兰（C.I.Hovland）和韦斯（W.Weiss）曾经设计了一项实验，使用同样的消息，对一些人，告诉他们，这些消息来自高可信度来源；而对另一些人，则告诉他们，这些消息来自低可信度来源。结果发现，高可信度来源的消息的确导致了人们意见的更多改变。这就是西安翻译学院要以《洛杉矶时报》为招牌而不以国内某个地方小报为消息来源的原因。
　　另外，西安翻译学院杜撰出一个子虚乌有的评选组织——“美国50州高等教育联盟”，也是利用这个貌似权威的名称冒充高可信度来源。宣传学中有一个“宣传威信”的概念，指从事宣传工作的个人或组织的声誉和名望。宣传威信的因素之一是专业性，专业性一般指宣传者的专家身份。专业性使宣传者在受众面前具有专业权威性。③霍夫兰和韦斯在研究来源可信度标准时，也同样认为专业权威性（expertness）是重要标准之一。在普通受众眼里，“美国50州高等教育联盟”这样一个唬人的机构，评选“最受尊敬大学及其校长”无疑具有专业权威性。选择美国的机构，还在一定程度上利用了国内一些人崇洋的社会心理。
　　2.报假者隐匿消息源
　　造假者只是一两家单位，国内大多数报道了这则假新闻的媒体都是“报假者”，它们只误报了假新闻，而没有主动捏造。在这个事件中，《新华每日电讯》、《人民日报》（海外版）、《法制日报》等都可以称为报假者。比较这几家媒体的报道，可以发现一个共同点：它们都隐去了新闻来源，都以“本报讯”为电头。与造假者相反，它们绝口不提《洛杉机时报》。在这些媒体中，这则假新闻都以“自采新闻”的面目出现。
　　为什么报假者和造假者对消息源的处理有如此大的区别？根本原因是它们所处的位置不同。这些报假者都是国内传统媒体，它们确立自己信誉的方法就是原创新闻，而不是转载新闻。传播学的信息理论认为，信息传递的层级越少，失真越小。中国传媒大学的教授断言：“媒体若想在新闻报道方面有吸引力，就必须在原创和第一手信息的采集方面下功夫，舍此难以建立起新闻报道的权威地位。”④在渴望原创报道的潜意识作用下，很多媒体的做法是隐去他人新闻的消息源，改头换面变成“本报讯”。
　　陈力丹教授认为，“出现这么多假新闻的根本原因，是因为记者编辑选择新闻的标准不是其社会价值和现实意义，而仅仅为了满足受众的心理需要。”⑤在媒体自负盈亏的今天，一些媒体把社会效益和经济效益排错了序，只要新闻能吸引受众，即使内容有疑点也照上不误。忽视对新闻可靠性的审核，又想原创新闻，这样，报假者隐匿消息源、误发假新闻，就是情理之中的事了。
　　为什么网络媒体在报道这则假新闻的时候没有隐匿消息源，而是都注明消息来源是《青年参考》呢？中国的网络媒体是个特例，由于商业网站没有自采新闻的权利，于是它们就失去了通过原创新闻塑造媒体影响力的可能，它们必须标明新闻出处。如果网络媒体有自采新闻的权利，情形也会和传统媒体相似。在网络媒体对这则假新闻的报道中，凸现的是媒体间的议程设置。根据美国学者丹尼斯利恩和瑞斯（Danielian&Reese）的总结研究，影响媒体议程的一支很重要的力量来自其他媒体内容，特别是精英媒体。他们称这一现象为“媒体间的议程设定”（intermedia agenda setting）。总体看来，是印刷媒体引导电视网的议程，而不是相反。⑥当一家媒体，尤其是公信力高的权威媒体，报道了具有高度“可读性”的假新闻之后，往往会引发媒体间的“多米诺骨牌”效应，这就是发生在网络上的情况。“中国最受尊敬大学及校长排行榜”一经《青年参考》刊出，新华网、人民网、新浪网、搜狐等各大网站纷纷转载，传统媒体为网络媒体设置了议程。
　　3.揭露者核实消息源
　　令人高兴的是，众多媒体在假新闻面前纷纷上当的同时，一些有独立精神的媒体质疑了这则假新闻。这些揭露者包括：方舟子、《环球时报》、《法制晚报》以及一些海外中文报纸。这些揭露者的共同特点就是，他们无一例外地核实了消息来源。
　　央视《新闻调查》对其记者的首要要求就是质疑的精神：“记者必须要有怀疑一切的介入态度和打破沙锅问到底的工作作风。”陈力丹在《用理性和知识考察消息源》一文中说：“新闻提供的事实越精彩，即报道中矛盾越集中，事实越典型，越有高度的情感或趣味，就越要冷静。往往在这种时候，更要查实。”⑦对信息的核实包括两个层面。
　　第一是对信息发布者的核实。在本例中，就是对《洛杉矶时报》的核实。首先判断它是“高可信度来源”还是“低可信度来源”，但仅仅这一点这还不够，那些受骗误报假新闻的媒体对消息源的核实可能就止步于此。接着还要判断《洛杉矶时报》是在什么时候、哪个版、怎么报道这则新闻的。《洛杉矶时报》虽说是海外报纸，在国内无法看到，但是像新华社、《人民日报》这样的国家级媒体有驻外记者，找到报纸核实一下应该不是难事。《环球时报》记者就是通过去图书馆查阅《洛杉矶时报》，从而证实这是一条假消息。即使没有驻外记者，难道打个越洋电话也很难吗？方舟子即是通过给《洛杉矶时报》广告部打电话，证实了这是一条自费广告。
　　第二是对新闻报道本身的核实。在这则假新闻中，突破口就是评奖机构：“美国50州高等教育联盟”。方舟子在加州政府的数据库中查出：公司成立5天之后，该公司就向西安翻译学院校长丁祖诒颁发了“最受美国高校尊敬的中国民办大学校长”的证书。“在短短5天之后就完成了对美国高等学院的调查，这种工作效率，不借助特异功能恐怕是办不到的”⑧。除此之外，只要认真看看所谓《洛杉矶时报》的原文就会发现，其中有多处语法错误。
　　即使没有条件对消息源进行核实，凭常识和理性也能感觉出这是一条有问题的新闻。所谓理性，指的是理论思维，“没有理论思维就会连两件自然的事实也联系不起来，或者连二者之间所存在的联系都无法了解”（恩格斯语）。一个名不见经传的民办大学，怎么可能进入中国大学排行榜前十名，而其校长排名第二，位于清华大学校长之前？为什么这则新闻单单突出了“西安翻译学院”而没有提及其他学校？
　　这样揭露假新闻的新闻值得提倡。它具有较强的新闻价值（冲突性和异常性），揭丑新闻从来都是符合社会心理的一种报道形式；及时揭露媒体上出现的假新闻，还可以展现一个具有独立品格和调查能力的形象。这是一种“双赢”。
　　（作者单位：中国传媒大学新闻传播学院）
　　注释：
　　①⑧方舟子：《西安翻译学院排名骗局的新证据》，http://it. sohu.com/s2004/fanyixueyuan.shtm l.
　　②⑥沃纳?赛佛林、小詹姆斯?坦卡德：《传播理论：起源、方法与应用》第181、263页，华夏出版社2000年版
　　③刘建明：《宣传舆论学大辞典》第73页，经济日报出版社1992年版
　　④邓炘炘：《消息来源与新闻诚信》，《新闻与写作》2003年第9期
　　⑤陈力丹：《假新闻何以泛滥成灾》，《新闻记者》2002年第2期
　　⑦陈力丹：《用理性和知识考察新闻源》，《新闻记者》2002年第3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