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胞胎报道事件带来的深层次思考

　　作者： 鞠飞

　　日前，一则都市童话――河北妇女生育五胞胎的故事被北京的记者们炒得沸沸扬扬，引起了全国受众的关注。于是有人好奇地打探，有人捐来了钱物。但不久，南方周末的记者又为关注这则消息的读者们带来了一个让人不那么愉快的消息：那个童话里的主人公是由于吃了药才受孕的五胞胎，而且北京的记者们原来是出于一种职业的思考形成了攻守同盟，因为他们出于一种人文关爱的原则封锁了吃药的这一事实。――这使我们多少有些难过，因为又一个让我们心动的美丽的田园牧歌成了一个被现代都市污染的畸形产物。

　　一.　　现在又传来了消息，五胞胎除了一个以外，其它的都已经平安地出院了。但当这一事件在受众们那里冷却了之后，媒介和记者们的头脑如果也同时冷却的话，倒不是冷静，而是一种悲哀了。所幸有人做了评论，有人认为北京的那些记者们做的是对的，他们在一个现代都市文化盛行的时代里为我们带来了一种人本位的、人文关怀式的思考和例证。因为他们认为无论什么原因，人总是人，无论有什么样的背景，孩子们是无辜无罪的。能够通过媒介的力量，让他们以及他们的父母生活得好一点，能够幸福才是新闻从业者们的更高的一种追求。而且这在我们这样一个已经走向了现代化的都市文明里可以为我们的心灵至少送去一份温暖和希望。

　　但也有人赞同南方记者们的思维方式。因为他们的冷静与残酷背后让我们看到的是一种职业精神。新闻不能同文学一样，只把美的、想象中的现实带给受众，而是同样要把这个世界中丑的、甚至恶的做以同样的交待。只有一个客观公正的媒介才是我们的追求。对于一个媒介或者从事传媒工作的人员来说，欺骗受众是对自己职业的最大亵渎。因此，将那个吃药的事实做以交待，将人文关怀的事情让受众们自己去评判才是一个传媒工作者所能够做的和所必须做的。

　　而且我们还可以关注一下双方记者们的来源。做出善意的欺骗的是京城里的北方记者们，他们的身上自然带着更多的民族使命感与中国历史的传统。他们笔下的人文关怀更多地带上了一层温情脉脉的主观诗意。而揭穿这善意谎言的则是倾听着大海潮声的南方同仁们，他们的冷峻与严肃的背后带着现代社会一种理性与真实的视角。这种地缘视角的出现是必然还是偶然，他们话语的背后还将带来些什么样的潜台词？

　　二.但我不想做一种将双方都打上五十大板式的评论。以中庸去做新闻评判的思维方式并不合适。尽管长期以来我们许多的理论工作者已经习惯于这样的思维方式。

　　我所想到的倒是现代社会中的两条思考问题的线索。

　　从文艺复兴开始，我们的社会开始主动地和被动地接受了一种理性思维的方式。这种方式使我们的社会出现了巨大的进步。我们现代生活中出现的物质文明多数都是这种思维方式的产物。在我们打倒了上帝之后，我们学会了用人的眼睛去看待，去研究这个社会中出现的各种现象。于是有了哲学的昌盛，有了自然科学中的长足进展。这种理性的视角使我们发现了太阳，而不是地球不以我们意志做为转移地成为了这个星系的中心。我们发现了三大定律，我们发现了电，我们发明了生产的流水线。而且同时我们发现了剩余价值，发现了经济规律，建立了从政治到经济的各种现代制度。

　　而且正是在这样一种思维方式之下，我们的媒介从发行古代的诗歌、散文、小说和科举考试参考书为主走向了以传播客观信息的报纸、广播、电视甚至internet为主。我们的新闻媒介从黑暗时期的政治攻击的小报走向了独立的现代媒介。理性的科学主义成为了知识分子认识世界、改变世界的主要武器和工具。无庸置疑，无论是从传统到现实，中国的当代记者们当然是属于这一人群的。于是，我们发现南方的记者们使用了这样一种思维方式，去看待这一条关于五胞胎的新闻。去理解这一新闻。他们从媒介的角度来看无疑有其高度和正确性。新闻是属于社会的，那么它当然地要站在全社会的高度上来把握这一事实。那么这种社会性第一表现在媒介与受众的关系上，不能欺骗是媒介本体性的要求。如果允许欺骗的话，无论是善意的还是恶意的，其结果都将同样损害媒介的存在和它的生命力。价值不要忘了，读者是花了钱的，不管花的是买报纸的订阅费还是电视广告的推销费用，其结果都是使他们成为了媒介和媒介人的消费品。那么，不论是出于什么样的原因，我们没有权力向他们推销假冒和产品。作为销售者，我们在销售香烟的时候都要向他们注明“吸烟有害健康”的时代里，我们善意的欺骗并不能改变我们欺骗的事实。因此，在南方的记者那里，我们善意的谎言是不能成立的。作为记者，我们唯一的职责是将事实告诉我们忠实的受众，让他们了解真象。这个事实尽管残酷，但为了我们能够更好的生存，为了让我们的社会可以在一个有序的框架里进行“费厄泼赖”，我们必须这样做。这是出于理性，这种理性在在中国仍然重要。因为我们虽然已经走过了二十世纪，但我们还有许多人并没有真正认识到：科学不只意味着技术，它还意味着一种思考问题的方式。

　　三.但当两次世界大战的硝烟散尽之后，甚至于是正在消散的时候，人们发现这种理性常常并不只是带给我们以快乐。人类的理性的成果最先并不是投入了一个为我们建立伊甸园的工程，而是投入了毁灭它的战争。飞机、毒气、核能、甚至于internet网，最先投入的都是战场和与战争相关的领域。我们的理性理想常常被我们的反理性欲望所嘲弄。

　　我们发明了各种工具，但在工具为我们服务的同时，我们却发现自己常常成为那些工具的奴隶。我们发明了生产线，但它却把我们变成了它当中的一个齿轮和锣丝钉。我们建立了一套自以为相当完善的制度，但它却把我们变成了它的公仆。我们有一天兴高采烈地买到了一辆小轿车，但却忘记了，正是这辆轿车买走了我们几年的大好时光用于了枯燥的、不得不为之的讨厌的“工作”。

　　同样是这种理性，为我们找来了金钱这个新的上帝，这个上帝又如同我们创造的工具一样把我们变成了它的奴隶。它把人们手中的经典文学换成了言情小说，把我们耳边的贝多芬换成了流行歌曲。把我们创造的媒介变成了言情小说与流行歌曲的大本营。

　　我们终于发现了，原来，上帝死了之后，我们并没有活得更好。反而活得更累、更痛苦。而且当年文艺复兴时人们渴望的人性的复归哪里去了，人性的解放哪里去了？

　　于是有了人文关怀。我们的知识分子们开始了拯救世界的行动。从二战之后，许多现代的仁人志士都致力于把人性从物欲中解放出来，再赋予它以人本善的光辉。于是，这也成为了近二十年来国外同仁的基本话语。于是有了针对金钱的反叛，有了对于诚信的呼唤，有了电视频道上《真情》、《对话》等一系列的栏目，于是有了北京记者们对于五胞胎报道中的善意的谎言。他们的这种视角当然是基于“人”的，而且是基于大写的“人”字。

　　于是北京的记者们有理由鄙视那些南方刻板而不通人情的同行，他们缺乏的正是这个社会现在最缺少的人情味，他们对于“真实”的认识将导致五胞胎一家人陷入经济上孤立无援的境地。

　　四.但人文关怀是应该以理性社会的建立为基础还是通过它来直接地毁灭这个理性世界的思考方式？我们所表现出的人文关怀是在理性基础上的关怀还是一种传统式的落后的封建式的欺骗行为？

　　于是两种做法和两种思维方式似乎都有自己的理由，那么我们如何理解呢？

　　表面上来看，似乎北京的记者们站到了比南方记者们更高的一个层次上。它们从理性升华到了人性，他们给北京这个堆满了立交桥和大气污染的城市里带来了一点春意。他们似乎让人们看到了力图拯救这个的世界的一种近乎唐吉诃德式的勇气。

　　但我们还是要回过头来思考一下，究竟这种人文关怀的语意，是来源于一种中国古老的礼教思想的复活还是来源于后现代知识分子们的一种建立在理性基础之上的人性复归。或者说它的语境是什么？如果是后者，我们应该认为是一种对于现代性的超越。那么对于我们的社会无疑是应该弘扬的部分，但如果是前者，那么只能说是对于五四精神的一种反动――我们当年的文化先哲们曾经用了那么大的气力去打倒的东西又被人们在近百年之后拾起，倒真是我们现代中国人，中国知识分子的一种悲哀了。

　　或者说，我们应该思考的另一个问题是：这种人文关怀是否应该是在社会已经认同了理性思维之后的一种补充和修正，或者是一种在一个文明基础之上的新的文明。如果说把那些所有的对于人的生存的关心都列入人文关怀之列的话，那么，各种宗教之中所存在着的行善积德的行为也无疑要被认做是一种现代精神了。但不要忘记，正是当年那些非理性的人文关怀成为了文艺复兴时代的思想者攻击的对象，因为它们导致了人性的丧失而不是光大。宗教式的关怀并不属于人文关怀之列，它只能算是一种先验理念带来的赎罪意识。因此，我们在宗教式的、礼教式的关怀的背后产生了更多的对“人”的亵渎和扭曲――如赵太爷带给阿Q的那一丝怜悯。

　　在八十年代的狂飙突进式的对人的启蒙已经于九十年代趋于冷静之后，我们的人文精神真正地形成了吗？我们的理性思维真正地建立了吗？这才是我们解释问题的关键。

　　八十年代的西方化的思潮中，我们忽视的一个问题就是以一种狂热去反思另一种狂热。那么也就是说，我们是在以一种同一性的思维去反对另一种同一性的思维。那么，人并没有获得真正的解放。九十年代里，当人们重新反思的时候，我们应该思考了更多的问题。新的世纪已经走来了之后，我们对于人本身应该有着更多的思索。

　　五.我们这种善意的谎言所带来的后果将会怎样？那么我们就应该更加认真地思考现在中国人在文化上更缺乏的是什么，是理性思考还是一种前现代社会的说教。我想在目前来看，我们建立理性思维的任务还远未完成。尽管我们的都市中出现了与国际同步的后现代生活方式，但这不是中国的全部。我们必须在分析了五胞胎报道的可能的几种后果之后再回过头来对它本身的是是非非做以评价。

　　如果我们对于这个事件一开始就做出真实的，毫不隐瞒的报道之后将会出现些什么后果呢？毫无疑问，这些报道不但不会对这个家庭在经济上和生活上有所帮助，还将会给他们带来许多的麻烦。捐款必定会少了很多，孩子的奶粉和奶瓶可能都要成问题。在他们出院后，他们将会面对周围人们疑惑的目光和窃窃私语。孩子们将会在压力之下成长。他们的父母将会成为一些人同情但又鄙视的对象。孩子们也将成为一些愚昧者嘲笑和好奇的对象。

　　但，会有许多人认真思考药物双胞胎的问题。其中包括医学专家和法学专家以及计划生育工作者。也许会促进这方面立法的实现，从而减少这方面的社会问题。同时，一些人将会对新闻媒介的冷酷进行口诛笔伐，但另一些人将会继续订阅这份报纸，因为觉得可以把它当作一位说话不中听，但可以值得信赖的朋友。

　　而象现在这样报道而且没有被揭穿的话会出现一些什么后果呢？首先，孩子们和他们父母的生活将得以保障，这是一件很令人，尤其是令我们那些善良的记者编辑们欣慰的一件事。而且我们的都市里的目光也将在一段时间里祝福他们，因为他们给我们带来了一个很动听的美丽故事。而且从此后，我们将会永远地活在这种祝福之中，我们相信这个美好的梦的存在。但，这与营造一个天国有什么本质上的差别呢？古代的巫师们不也是通过营造了一个天堂给那些将要死去的人们以温馨和快乐吗？使人们到死都相信那个美丽的谎言。而且我们不能否认那个谎言在某种程度上来说同样充满了善意。如果我们承认这种善意是一种让人生活得更好的方式的话，那么当年我们也就没有必要以那么多的灵魂和肉体作为代价打倒那个本无所谓有无所谓无的上帝了。

　　另一个问题就是欺骗，我们难道因为一个诈骗犯把他骗来的财物捐给了慈善机构就可以认为那是一种正义了吗？如果善意的欺骗可以被允许，那么我们又将回到古代礼教社会中道德代替法律的时代。在道德替代了法律之后，把一个社会将引向的不是进步而是愚昧。如果这一次记者善意的欺骗被允许，那么下一次恶意的欺骗便失去了追究的标准。这一次因偶然吃药而产下了五胞胎的事件成了街头传诵的喜歌，那么，下一次因吃药而产下了五个残疾的五胞胎不是更应该成为救助的对象吗？如果我们人文关怀的后果导致了更多的人依赖于这种关怀，那么这种关怀的作用只会走向它的反面。如果救济导致懒隋，关心导致依赖，那么我们必须重新认识我们所采取的手段是否适当。

　　因此，无论如何，我们在没有了上帝的时代里，我们所希望的不再是作法是否合乎自己的本心，而是有益于我们社会的终极进步，和人类的幸福，我们也有必要以此为标准来讨论人文关怀的问题。作为一个新闻记者或者编辑，我们作为一种大众媒介，我们掌握的是一种权力话语，这种话语甚至由于我们所有同仁的长期努力，在现代社会里被赋予了一种神圣的权威。因此我们手中的报道将带来什么样的社会影响是评价这一报道的重要依据之一。

　　六.我们记者的权力到底有多大？

　　进入现代社会之后，记者们的话语成为了一种权力话语，一种强势话语。于是，“无冕之王”也就有理由沾沾自喜起来。于是，我们认为自己有权力，也有义务向社会表达自己的呼声和看法。北京的记者们订下的同盟，在某种程度上来看，也正是这样一种权力意识的体现。这种思维无可厚非，它正是一种社会责任的体现，如果没有了这种表达方式，我们的媒介就变成了一种没有大脑的机器。记者的权力正是知识分子们改变社会，使其实现终极目标的能动性的体现。如果丧失了这种话语，丧失了这种权力，知识分子存在的意义也就被画上了一个问号。

　　但关键在于我们如何去运用这种权力。我们的这种权力应该受到什么样的制约，我们这种权力实现的标准是什么？美国著名的电视新闻主持人克朗凯特在回忆他的职业生涯时，曾表达过他的看法。这位留着小胡子，曾经在美国激烈动荡时期给了美国人以道德和精神力量的大叔并不否认他手中握有的巨大权力。约翰逊总统在决定结束越战时，曾受到了他的影响，并留下了那句名言――“如果我失去了克朗凯特，我就失去了整个美国。”但克氏在回忆他二十年的职业生涯时，他承认，他真正通过明确的表达使用这种权力的时候只有一两次。

　　一方面如果我们轻易地使用这种权力，我们将毁坏我们整座大厦，因为这种权力本身就是一种双刃剑。我们的权力来自于我们所属的媒介和其它的曾一同努力建立公正权威的其它媒介。我们使用手中的权力首先应该以不损害它们的权威作为原则。否则，我们那顶王冠也将迟早滚落到地上。但另一方面，我们又时刻都在通过我们日常的议程设置、潜台词的表达等方式在承担着把关人的职责――或者说通过隐喻的方式使用着这种权力。

　　其实，权在汉语中的本意不过是秤砣而已，并不如我们日常所认识的那样是一种绝对的单向话语。秤砣的最大用途不是压倒而是平衡。如果掌握不好这种平衡，权力也将在我们手中滑落。记者的权力也一样，我们更多的是需要通过一种平衡关系去实现，而不是通过对于受众的单向引导，或者说一种愚民政策去实现，因为那将使秤杆失去平衡。

　　因此，我想是不是可以这样说，在这次五胞胎事件的报道中，我们的权力并不是可以隐瞒什么，而是在事件之外我们可以多说上一点儿什么。我们是不是可以为我们的受众设置一个或者一些事件本身之外的议程。比如说，我们如何面对这样有罪的父母和无罪的孩子，他们的生活可以如何得到社会的保障，我们的社会将要为这样的事件负什么样的责任，如何使我们的社会不再出现这样的新闻。

　　或者说，这种权力的使用才是真正地体现出人文关怀的意义，也才是我们的权力和责任所在。因为这样使用权力才不会使我们的秤杆出现失衡，才不会损害我们的媒介，才不会伤害更多的人，才可以使我们社会上所有人生活得更好、更幸福。

　　无论如何，我们这则美丽的童话最后以理性的现实作为结束。尽管打破了留给人们的幻想，但留给了人们更多的思考。我想这也正是童话的意义所在。喧嚣的都市里应不应该有童话的存在尽管还是一个问题，但面对都市，体验都市，我们的人文关怀才更有价值。希望五胞胎能活得更好，希望其它的人们能够活得更好。